詩選131117康猧亂局君王笑

詩選131117
康猧亂局君王笑
黑白子執筆

范冰冰領銜主演的電影《楊貴妃》,經歷了投資者及導演再三更換,重重波折,終於在今年九月正式開鏡。 打從一開始,楊貴妃一角已敲定非「范爺」莫屬。至於由誰來演唐明皇?卻延擱了四年多,千呼萬喚始出來,落實由黎明擔綱。

過往唐明皇與楊貴妃的影視作品,大多是或有意,或無意地模糊了兩位主角的真實年齡差距。始終,老百姓心目中,這是一個有了上千年歷史,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浪漫愛情故事。如果硬是要按照正史去演的話,二十二歲「初長成」的楊家女,「新承恩澤」遇上五十六歲的玄宗天子,這個畫面不單浪漫不起來,簡直就是古代版的援交少女傍上蜜糖老爹sugar daddy,令人大倒胃口。 三十二歲的范冰冰配搭四十六歲的黎明,美女加俊男,確保浪漫愛情故事的主旋律不會荒腔走板。

歷史上,楊玉環大約是在十六歲那年,成為 李隆基第十八子 李瑁的王妃,時為開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 三年後,最得李隆基寵愛的 武惠妃病逝。這位承平天子自此寢食不安,憂思難忘。 玄宗的心腹宦官 高力士,推薦了與武惠妃容貌相仿,壽王瑁的妃子 楊玉環作為替代品。
經過一番轉折,壽王妃先出家為女道士,道號太真,然後在開元二十八年入宮。天寶四年(公元745年), 楊玉環獲冊封為貴妃。 玄宗自廢掉王皇后就再未立后,楊貴妃的地位等同皇后。

按陳寅恪先生在《記唐代之李武韋楊婚姻集團》一文指出,唐朝雖然是李家天下,但武、韋、楊三家的影響力亦非比尋常。 可以說,李唐王朝的最上層,實際是由「李、武為其核心,韋、楊助之黏合,宰制百年之世局」。 因此,楊玉環是否真的酷似武惠妃尚在其次,她能夠承歡的主因,其實是代表「武韋楊」家族的共同利益必須要得到延續。 所以,在楊玉環立為貴妃的同時,玄宗亦把 韋昭訓的女兒冊立為新一任壽王妃,這除了是一種補償手段,亦可視為勢力平衡。

然而不可否認,唐玄宗確曾深愛過楊貴妃。*** 《酉陽雜俎》卷一〈忠志〉,記載了一則與他倆有關的故事:
「天寶末年,交趾國進貢了外形如蟬繭,名為 “龍腦”的香料。波斯人說,此物只有老龍腦樹節方能生長,禁中稱呼它為 “瑞龍腦”。玄宗把這珍貴的香料,唯獨賞賜予貴妃十枚,其香氣竟可遠徹十餘步之外。
某個夏日,玄宗與親王對弈。 琵琶名家 賀懷智奉命在一旁奏樂,貴妃則坐於局前觀戰。 局終數子,眼見玄宗的目數不夠,貴妃於是抱起康國進貢的猧子放在棋枰旁邊。 這頭小哈巴狗一躍把棋局弄亂,玄宗龍顏大悅。」

明末清初著名詩人 吳偉業,有一首〈觀棋和錢牧齋先生‧其一〉的七絕,細數了此段掌故:
「深院無人看劇棋,三郎勝負玉環知。
康猧亂局君王笑,一道哥舒布算遲。」***

唐朝人 段成式在他的筆記小說集《酉陽雜俎》,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結尾:
「及二皇復宮闕,追思貴妃不已,懷智乃進所貯襆頭,具奏他日事。 上皇發囊,泣曰:『此瑞龍腦香也』。」
原來當日棋局為哈巴狗所亂,玄宗與貴妃笑逐顏開之際,一陣風把貴妃的領巾吹落在手揮琵琶的賀懷智頭巾之上,好一會兒方才落地。 賀懷智回到家中,仍感覺到滿身香氣,便珍而重之,把襆頭巾妥為收藏於一錦囊之內。

未幾,安祿山起兵作反,玄宗誤聽楊國忠讒言,逼令 哥舒翰出兵接戰,終致大錯鑄成,潼關失陷。 霓裳舞破,長安岌岌不保。 玄宗帶同楊氏姐妹,還有皇子皇孫,文臣武將,數千人倉皇奔蜀。 大隊人馬途至馬嵬坡,禁軍扈從忽然嘩變,要求處死楊國忠與楊貴妃以謝天下。 玄宗為求自保,不得已賜死貴妃,而楊國忠則死於亂刀之下。 一行人最終安然抵蜀,不久太子 李亨在靈州自行登基,是為肅宗,玄宗則被遙尊為太上皇。 盛唐氣象經此兵災,難復舊觀,漸呈破敗顏色。

七、八年後,安史亂平,玄宗重返京畿。 大明宮內,太液池景物依舊,只是佳人已逝,空餘悵惘。 遭綿綿無盡哀思淹沒的太上皇,一日接見了攜襆頭巾入宮的賀懷智,聆聽了那一段他早已忘懷的片段。 待得錦囊打開,經久不散的瑞龍腦香,隨即裊裊飄盪。 其氣味有若老朋友久別重逢,對垂暮之年的李隆基,閑話前塵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