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史161224真.張保仔傳奇13 女中豪傑

說史161224
真.張保仔傳奇13 女中豪傑
朝日執筆:十八世紀末「華南海盜」興衰史(十三)女中豪傑

前文再續,書接上一回。上回講到,張保仔與 百齡在穿鼻洋上的談判,因為幾艘英國商船的「亂入」,意外中止。張保仔為保持與朝廷繼續談判的機會,只能按兵不動。眼見糧草物資逐漸減少,心中不免著急。然而,百齡卻似乎未有任何動靜,致使張保仔及紅旗陷入進退維谷的局面。當此危急存亡之際,一位女中豪傑,挺身而出。

嘉慶十五年(1810)三月十四,晨光熹微,兩廣總督如常早起,處理公務。正當制台大人埋首批閱公文之際,忽聞門吏來報,有婦孺一十八人,聚於行轅門外。百齡心中疑惑,急問其詳。門吏回報,為首一婦,三十餘歲,皮膚黝黑,雖身形嬌小,然態度從容自若,正立門前,奉帖求見。
百齡一臉狐疑地從門吏手中接過名帖,打開看過姓名,心中不免一驚。稍稍定過神來,復又輕笑幾聲,便讓人將門外眾婦孺請入總督府中。稍事準備,即親往偏廳(相當於「會客室」或「會議室」)接見。

各位看倌沒有猜錯,為首一婦正是 鄭一嫂,而其餘的婦孺都是紅旗幾個重要頭目的妻小。鄭一嫂今次帶同一群婦孺輕裝入城,一不帶兵器,二不先打招呼,直叩總督府門,實在非常有型有款!或者正確來說,應該是有膽有色。根據《大清律例》,海盜匪首,論罪當誅。而鄭一嫂,正是當時「海盜通緝榜」上僅次於張保仔的「榜眼」!
不過,百齡也是通達之人,不拘小節,反倒是相當欣賞鄭一嫂有如此膽氣,對其以禮相待。百齡與鄭一嫂,俱一流之人物也。

二人談判的具體細節,我們今天當然是不得而知,但從各種史料記述推敲,大概也應該與之前的「海上之盟」所差不多。不過,這次面談雙方更為坦誠直率,鄭一嫂直言為海盜者,生計日困,實非長遠之計,故與張保仔實早有投誠之心。若朝廷不允其請,亦唯有魚死網破一途。百齡敬其氣概,悅其坦率,亦對招安條件多有讓步。雙方達成初步協議,並約定時日,由百齡與張保仔在澳門見面,作最後的確認。
為表誠意,鄭一嫂主動提出,讓自己與一眾婦孺留於總督府內為質,直至招安事成,此亦其一行前來之目的。唯百齡卻認為只留鄭一嫂一人足矣,乃放其餘眾人回去報信。

三日之後,十數個人影,出現在澳門 望廈山炮台下的一座古廟之中。在如雪皎月之下,可以看到中坐的正是兩廣總督百齡大人。他雖然身穿正裝,但神態卻顯得從容自若。旁邊有 雅廉訪大法官—澳門也算是他的地方,由他繼續擔當主持一職,實在再合適不過。背後站著的是他們的隨從。當然,還有鄭一嫂。
約定的時間到了,只見張保仔頭裹黑方巾,身著紫綢長衫,恭敬施禮而來。一派儒雅風度之餘,眉目間還有幾分少年英氣。他這次前來,還得到英國印度總督及東印度公司大班的信函作保。與總督大人一樣,張保仔也是只帶了幾名隨從,且無任何兵器。賓主寒暄幾句之後,談判正式開始。這是百齡與張保仔第一次見面,他對張保仔的印象似乎相當不錯(再次證明張保仔「真係好靚仔!」),加上頗驚喜於他竟然能夠得到(被其多番劫掠的)洋人保舉,贊其「外交手腕」之練達,暗生愛才之心,招安條件上也多有讓步。言談之間,甚至摒棄官民之別,以伯侄相稱,令張保仔受寵若驚。

談判在相當和諧的氣氛下進行,雙方也顯示出最大的誠意。過不了多久,二人就已經對招安的主要條件達成協議,大體內容如下。
朝廷敕封張保仔為正六品「千總」,並撥地出資為他在陸上興建宅邸。這已是相當優厚的條件了。不過最要緊的,是百齡還容許張保仔如願保留「私人武裝」—不過規模需減少為船艦三十艘(大概也有近千人),並許以食鹽販運之特權!(清代的「鹽」向來是禁榷之物!)
作為交換條件,張保仔麾下均須解除武裝,向官府投誠。前此所為,既往不咎,若本為賤籍者,更可易籍為良人,編戶齊民,重新成為大清的好子民。(明明雍正爺時,已下令取消所謂的「賤籍」,但卻不知道何以過了近百年,世上還是有各種「生而為賤人」。不過你看印度今天還有「種姓問題」,就知道「法律」在「傳統」面前的乏力了。)
嗚呼!朝廷仁厚恩深,可謂至矣!嘩!咁著數!梗係飛身𠼱飯應啦!

本來「兩情相悅」,雙方應該是即時「握手言和」無誤。然而,儘管雙方對招安的「實質條件」毫無爭議,但卻因一個受降儀式上的「禮儀之爭」,相持不下—百齡要求張保仔在「招安典禮」上,磕頭跪拜獻降。
百齡本是務實之人,回顧前文,亦可見其行事向來不拘小節。然是次百齡堅持要張保仔跪拜,並非單純的「禮數問題」,而是有多方的考慮。張保仔在大庭廣眾中的一跪,一是跪給其他尚未歸降的海盜看,讓他們知道曾經叱咤南海的六旗盟主,今日亦已向朝廷俯首屈膝,從而大大打擊他們繼續頑抗的意志;二是跪給政敵看。因為百齡最初實行「堅壁清野」、「剿以輔撫」之策時,也曾受多方質疑,備受壓力,今日必須將成效化成最具震撼力的畫面,以對當初反對者作出有力回擊;三是跪給朝廷看。須知百齡今次被派至嶺南,其任務顯然就是要處理困擾多時的海盜問題,百齡也視此行為一次立功機會。現在他上任僅一年有餘,不費鉅輜,不勞重兵,即把為禍南海二十餘載的匪患,折衝尊俎於彈指之間。這絕對是大功一件,他要向朝廷交上一份最完美無瑕的成績表。
然而,張保仔正是性情中人,綠林豪傑,向來只跪天地君親師。加上他好歹也曾是六旗盟主,天高海闊,萬人之上,今日若委屈跪拜,他日尚有何顏面率領一眾兄弟,繼續「搵食」?雙方也有各自的難處和堅持的理由,只能相持不下。

「To kneel or not to kneel, that is the question!」這個「question」確實是一個大問題,連當年乾隆大帝與 馬戛爾尼大使也(差點)解決不了。不過,「古語」有云:「辦法總比困難多!」正當雙方在廟中相持不下之際,總督大人的一名幕僚,竟然想到一條「絕世好橋」,獻諸百齡及張保仔,如此這般。二人聽罷,咸稱妙極!

所有分歧至此已全部解決,鴻臚寺卿、兩廣總督百齡,與蜑家賊盟主、紅旗幫龍頭張保仔,在雅廉訪大法官的見證下,達成最終協議。大法官功成身退,單是曾參與招安「海盜之王」此一大事,足以令他在今日澳門以至葡萄牙殖民史上,名流千古。(說真的,朝日不懂葡文,但遍尋中英文的史料,也實在找不到雅廉訪除了「招安張保仔」以外,還有什麼重要政績。)雙方選定地點,約定下月小滿之日,正式舉行招安受降儀式。

究竟百齡那位「師爺」想到什麼妙計,足以擺平這個「To kneel or not to kneel」的「禮儀之爭」呢?又,張保仔終於接受招安,他的「偉大航程」是否就此結束呢?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