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說1704人、國家與戰爭

演說1704人、國家與戰爭
講者掌門

《人、國家與戰爭Man,The State,And War:A Theoretical Analysis》 (1954初版,2003三版) 華爾茲Kenneth Waltz
本書堪稱 政治學「國際關係」學門劃時代的經典著作, 華爾茲 藉此開創「新現實主義」學派,成為一代宗師.

西方現代政治學發端於十七八世紀歐陸的「啓蒙運動」思潮. 為了掙脫神學「宿命論」的羈絆,開創「人文主義」哲學, 大學者們苦心擬想人類社會的起源狀況,作為文明的起始指涉點, 以構築新型社會理論,來指導當前的政治活動.*** 這些有趣的見解和猜想成為了現代「政治學」的濫觴. 人類進入社會之前的生活階段被描述成某種
〈自然狀態〉.
學者們共提出了三種主要學說, 全都假設那時候的人類是「自由」的,即不受約束的. ***
最先提出的是 霍布斯野蠻殘酷的恐怖境況, 他形容是 “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用現代語言來說就是「無政府狀態」. 人類為了逃離苦境,於是託庇於有力的 “王者”, 交出自由,換取安穩. 霍氏論証了社會的起源是「王權統治」,其性質從屬於內部統制和安全事務.***

洛克的設想剛好南轅北轍,自然狀態一片和諧安樂, 人類建設社會是為了進一步發展合作和交換. 拓展市場首先要明確「產權」,於是人們交出部分自由, 以換取交易暢順,產權保障,與及發生爭端時得到公正的仲裁. 洛氏設想的社會起源是「契約政治」,其性質從屬於經濟生活和法律事務.***

盧梭也是契約論者,也從經濟面著眼,但想像中的情狀卻是一片匱乏窘迫, 人類建設社會純然是為了糊口果腹,掙扎求存. 他以一個出色的比喻提舉出社會的起源,是為「獵鹿比喻」.
話說冰河時期生態凋敝, 人類被迫放棄小群體 漫遊採獵的生活型態, 轉型為 集體捕獵大型草食動物以謀生計. 捕獵獸群需要大量人手協同行動, 設置阱,驅趕獵物,殺戮屠宰,運輸分配. 這需要複雜的組織和高明的領導, 社會就從組織和領導中誕生,代價是成員喪失了自由.

獵鹿一喻,局中有局,非比尋常.〈盧梭的獵鹿困境〉
遊戲設定: 今有五名原始捕獵高手,從上古石刻祕笈中學得五行陣法, 每天可獵得大鹿一頭,足夠五人果腹所需. 但工作規條是各人必須據守五行方位; 如若任何一人離陣他去, 則陷陣之鹿必會從生門逃出,功虧一簣. 又,陣地常有野兔出沒,捉野兔不難,但追逐之則需離陣多時, 會招致陣法崩壞,無法獵鹿. 兼且一兔只夠一人食用,四位手足必然…..
遊戲情境:某天某刻, “白虎方位”的獵手忽然察覺一頭野兔在其地盤冒出, 正向 “朱雀方位” 逸去. 電光石火之際,他要作出決策, 是離陣逐兔,還是守陣待鹿? 逐兔保証今日可免捱餓,但眾家兄弟必會翻面; 守陣則顧存了陣法,但不保証今日必可得鹿. 這是典型的決策兩難.

直觀上看,只要各人理性充盈,道德高尚,情況看來是樂觀的…..惟是盧梭sense利害,提出的困境並不止此. 他考慮到「智人」的非凡心智, 除了能夠思考處境,還具備「同理心」. 就算本人足夠高義和理性, 但“朱雀位” 條友一向…..,難保他….. 曹子曰 “寧我負四友,莫使朱雀負我.” 不是大有道理嗎?
盧梭的結論是 「只有一個全由 “真正基督徒”構成的人群才能自動自覺地做到守義.」,否則必須強力結盟,集體制裁,以維持紀律. 盧氏設想的社會起源是「盟約政治」, 其性質偏向於社會組織和公共活動.*** 原理上盧梭的「獵鹿困境」已經完全入於現代經濟學「博弈論」範疇, 利害之處是他比 馮紐曼的「囚犯困境」早提出二百年!

〈自由主義和現實主義〉
諸位西方大儒的共通點是前社會的人類是「自由的」, 這暗設了 “個人” 存在先於 “社會”, 並由此衍生出個人福利至上的「個人(本位)主義」思想.*** 這種對自由的至尊價值定向,開創出全方位的現代哲學思潮, 反映在政治學上面是「自由主義政治哲學」; 在經濟學上面是「微觀經濟學原理」.

「古典自由主義」國際關係學派得承遺緒,向居主流. 該派認為國際事務性質上與國內事務相彷彿, “國家”與“國際社會” 的關係,就好比 “國民”與“國家” 的關係一樣. 在一國之內,經濟愈發達,政治愈開明, 則國民愈守法,社會愈穩定有序. 推而廣之,如果世上所有國家(或者至低限度,所有具備發動戰爭能力的「大國」.) 都日漸經濟發達,政治開明, 則諸國必會愈加遵守國際法規,極力避免衝突和戰爭, 如此國際社會亦將趨向穩定有序.***
這種類比暗含了一個前設: 「國家」作為國民集合體,其外部行為理應由「國民,ie個人」的意願和價值觀所決定, 如情感,慾望,尊嚴等文化因素.**** 在於民主國家,由於政策必須反映大多數國民的意願,所以必然厭惡戰爭.***

這推衍出三個基本點:
1國家是國際政治中的主要行為體.
2國家的內部屬性, 對其外部行為產生深刻的影響.**** 舉例, 民主國家傾向以和平妥協手法解決國際糾紛,專制國家則否.
3國家的行為不能單純地從 “權力運作” 面向作出解釋; 正如人的行為不能單從 “利害盤算” 作出解釋一樣.
由於觀察到現代國家內部日趨民主和法制秩序, 推論 國際社會前景樂觀,世界大同,指日可待.***

「現實主義」學者強烈反對這種見解. 他們總結當代外交史,察覺到國與國之間的行為並不像自由派學者所憧憬那樣,由於貿易蓬勃及文明進步而趨向斯文;反之,國際社會依舊是一派叢林景況. “文明國家” 和 “野蠻國家” 的行為一般地野蠻,並無二致.
他們得出了全然悖反的理論設定,主張:
A國家的 “內部屬性”對其 “外部行為”無甚影響;
B國家的外部行為只能單純地從 “權力運作” 面向作出解釋, 其背後的道理則源於國際關係的結構特質.****
可以說「自由主義學派」是 洛克思想的延伸; 而「現實主義學派」則是 霍布斯思想的延伸.***

〈國際無政府狀態〉.
現實主義者考察諸種決定國家外部行為的因素, 發覺最重要的是對「國家安全的考量」(更正確地說是「焦慮」), 促使國家領導人制訂外交政策,**** 並且在嚴苛的情況下,不理性地發動戰爭. 縱觀人類歷史,戰爭大多數是得不償失的, 愈往後世,愈是如此,但國家好戰的本性卻絲毫不改. 但是反觀國家內部,卻呈現出相反的發展趨勢, 愈往後世,社會愈是平和,暴力使用愈見收斂. 同樣是該群物種,何以對內溫文而對外殘暴呢?

盧梭的「獵鹿困境」提供了模型,現實主義者據此給出了理論解釋, 前設是:「國際社會一貫地,並且確實地處於無政府狀態.」, 原因是迄今為止,尚未看到任何建立國際法律秩序的可能性.*** 國內社會秩序的確立是因為建立了政權, 而政權壟斷及行使暴力以維持社會秩序. 支撐秩序的是執法暴力,而非道德和習俗, 國際社會卻並不具備這項必要條件.***** 所以,國內有序而國際失序, 非因人性有異,而是人類行為受到不同條件的制約所致.

現實派進一步推演:叢林中的人類為了逃避戰爭, 只得託庇於有力者的強腕,形成「王權政治」; 同理, “國際叢林”中的 “國家”為了逃避戰爭, 也只得託庇於有力的強國,於是形成「霸權政治」. 「霸權」是國際和平的必要條件,**** 雖則尚未充份. 所以,建設國際秩序需要做的事,並非提高各國的自由主義意識, 而只能是形成「霸權共識」,即諸國對某個超級大國的服膺,並且有效地對該霸主形成制約.*** 這是「現實主義」學派的理論基礎.

華爾茲 Kenneth Waltz的「新現實主義」在上述基礎理論之上精益闡發. 他最有力的學術創制是提出了宏觀分析框架
〈三層級理論〉.
此一方法論典範成為後來國際關係學門的通用前設, 不單只現實主義者,甚至連自由主義者也應用這個背境框架進行學術辯論. 該理論認為:
Th. 國家的外部行為受到三個層級的特性所決定,
a基層是「國民」的心理和文化特性;
b中層是「國家政體」的特性; 及
c上層是「國際政治」的特性.
三者之中最具主宰性的是c國際政局, 理由是 “生存壓倒一切”.

A先分析國民特性對國家外部行為的影響.
古典國際關係理論將國家的外部行為化約為國民意志的滙集.*** 「個人」行為本質上是不理性的,帶有強烈的情感特徵, 受到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擺佈,經常呈現暴力傾向. 基於國家的利益原則上等同於國民利益的加總,國家的行為應該充份反映出國民的意向, 所以「國家」也就如「個人」一般,充滿著激性和慾望而行動.
修昔底德 早在《伯羅奔尼撒戰記》中已以這種史觀著史. 中世紀的宗教戰爭和現代的國族戰爭都可作為個人層次影響外交的明証.

但是基礎層次的分析難以解析歷史上很多明顯違背大多數國民意願的戰爭, 於是有需要
B分析國家政體的特性對外部行為的影響.
一國之内存有階級,階級之間不單存在著重大利益矛盾,其價值觀亦大不相同.*** 以封建社會為例,階級區隔封閉,權力全操貴族一方, 貴族以「榮譽」作為最高行為準則,而戰爭則是攫取榮譽的手段. 戰勝才享有戰利品,即經濟報償; 失敗了還要付贖金,人財兩虧; 打成平手對雙方來說都是經濟災難, 然而封建時代戰事最為頻繁.

Th. 政治體制決定了國家的權力結構, 外部行為反映的是主導階級(而非全體國民)的利益.**** 那怕是當今的民主先進國家,外交事務原則上由菁英階層壟斷, 國會並不居於主導地位.*** 而民意和民氣,自古爾來往往由菁英階層所塑造和鼓動.
所以, 專制、貴族共和與民主這三種政體便決定了國家的外部行為. 專制制度容易催生大規模「征服戰爭」; 封建制度每多意氣之爭; 而不成熟的民主制度則造成了兩次世界大戰. 還有,當今美國的瘋狂擴軍行為,反映頂層跨國財閥的利益, 而以犧牲全民生活水準為代價,來維繫「美國治世」.

中間層次分析推導出自由主義的傳家寶刀:「貿易和平論」和「民主和平論」. 國際貿易使社會各階層的經濟利益都得到提升; 民主制度則遏制了上層階級的戰爭私心, 兩者確實大有道理. 但是現實主義者有力地以當代史(尤其是冷戰史)為證據, 指出不同政治體制的國家其外交策略大致相同, 於是更進一步,
C分析國際政局的特性對國家行為的影響.
在「國際無政府狀態」之下的國家, 為求存活,不得不奉行「馬基維利主義」:一切為了擴張或鞏固權力, 任何手段均可擇用,任何原則均可放棄. 在這種 “普世行事風格” 的籠罩下, 沒有任何國家可以超然世外,不顧利害以貫徹原則. 所有國家都要參與結盟, 提升或維持軍備,主張或依附霸權…..
結果是所有國家的外部行為都極其近似, 無論其政體構造與立國意識形態如何不同, 亦不論其國民文化與宗教有何差異.***
冷戰時代的美國和蘇聯是最佳寫照. 美國領導人高舉民主和人權價值, 卻為了遏止共產主義蔓延,而到處扶植右翼軍事獨裁政權. 蘇聯領導人高舉階級解放和國際主義理想, 卻按國族主義行事,脅迫掠奪 “加盟” 諸國.

最後得出了 華爾茲的「新現實主義」理論(ie守勢現實主義) :國家為了自保, 其外部行為主要受到國際關係格局所制約.****